😕🙁☹️

玩物喪志

镜与魂

好人茶野:

今年上海市作文主题:被需要。
昨天看到之后脑补了一下,感觉很有意思很来电,擦着它的边码了个一小时短篇。关于自我欺骗,以及永远得不到的救赎与关怀。
结局有反转,如果读的话希望可以耐心读完。



<01>

钉着厚重木板的老旧窗框在震动。呛鼻的灰尘簌簌抖落,有人在外面大声拍门,继而发展为暴力踢踹。手电筒的光透过门缝在外面晃来晃去,陌生男人的交谈和咕哝声模模糊糊地穿墙而过,击打在她敏感脆弱的耳膜上。

她猛地惊跳起来。听声音来的不止一个,这个认知使得恐惧和绝望在一瞬间紧紧地勒住了她的脖颈,令她连滚带爬地向着潮湿的角落缩去,本能地尽量让自己身上的破布与发霉的灰墙融为一体。这个真的太难了,她咬住拳头,又开始神经质地砰砰撞墙,思绪一片混乱,身体抖得就像——

一声惊天的巨响。炫目的白光猛地涌进来灌满了整间仓库,令长时间习惯了黑暗状态的双眼痛得溢出泪水。“啊,”她瑟缩着闭上眼睛惨叫起来,“求求你——”

“我……靠!把门关一下!有没有布条,妈的,这——”

不,她要挨打了。她惊慌失措地拼命把自己团成一团护住后脑,并努力维持着这个僵硬的姿势不去动。不要发出任何声音。她闭上眼睛,牙齿格格作响,指甲沟都被自己抠破了。

她做不到,她不行,不行,不行——

“我的天啊!”一个鲜活的年轻女人的声音由远及近,“那是……”

“嗨,能听到吗?”有人试探着把手放在了她的肩膀上,在感受到明显的惊颤后又收了回去:“别怕,已经安全了。我们是警察。”

警察。她被这个词震撼到了。有一双手把她揽了起来,还替她蒙上了在强光下不断流泪的眼睛。她被裹进一件薄薄的外套里,上面有年轻人的体温和在正午阳光下曝晒后残存的热度。

一定是快到夏天了。

她腿一软,晕了过去。



<02>

新型水壶安静地冒着热气。瘸腿的女人趿拉着拖鞋缓缓走过去,面孔在壶盖上方蒸腾的水汽中模糊了一瞬间,像是半融化的软陶。

气氛有些紧张。

我沉默地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这个可怜的、饱受折磨的女人,四年前还只是走在晚课后空旷马路上的少女,拎着空牛奶瓶,哼着流行歌曲,如此快乐——并且绝对不曾料到自己几分钟后便即将开始的悲惨处境。她充满着因不及格而焦虑和隔壁班年轻男孩带来的悸动的青春,那样自由、世俗、随意的青春,被强暴和囚禁粗鲁地斩断了。警方发现她的时候她简直枯瘦得惊人,就像一眼干涸的小泉;他们一度以为她会在被送往医院的途中就死去,但她在第二瓶点滴中睁开了眼睛,然后就开始了反复发作的躁狂与抑郁。

当我作为义工到达病房的时候,整个房间仿佛都被灰暗色调的绝望和压抑塞得满满的。

她拒绝任何形式的肢体触碰。最初有人试图为她洗澡或修剪头发,她便立刻颤抖着瞪大了眼睛,然后无比茫然地哀嚎了起来。我简直被那种有如实质的悲痛压得喘不过气来。

随即,在镇静剂生效之前,她就陷入了糟糕的解离状态。

“大部分的受害人,在被害过程中会不断试图思考一些快乐的事。”负责她的精神科医生解释道,一面回头又看了床上一动不动的身影一眼:干瘪的女性因蜷缩的姿势而显得更加瘦小,她表情空洞,双眼深处又混杂着震惊与哀求。“他们会用这种方法来使——呃,自己的灵魂或思想,强行,或者说是假意,脱离出这个正在被加害的事实,以使自己心理上不再那么痛苦。”

“——就像灵魂出窍一样。”另一名医生附和道,“它表现得很戏剧化。她现在看起来仅仅只是自我感消失,但我认为我们应当做好最坏的打算。失忆和人格异常,嗯?还是联系不到她的家人吗?”

“联系不上。”护士小声嘀咕着,带有怜悯和不忿。她们忽视了沉默地在角落凝视着患者的我,聚在一起低低地抱怨起来,“时间到了要怎么办?政府可不会提供这么多医疗服务费。”


<03>

“小鸟们叼着珍珠飞来飞去,将它们串成项链;小老鼠们在架子上站成一排,迅速地缝出了一道道花边。”我小声讲述着,脸上还湿漉漉的,浑身酸痛,“就像这样,宝宝。”

我把盖在身上的破布的一条边反复横折起来,然后攥在手里。黑暗中我握着一只软软的小手,摸索着递给她。“这就是花边。可能小老鼠们做出来的更好看一些,她们还有粉色的纽扣和针线。就这样,灰姑娘的动物朋友们就为她赶制出了一条漂亮的舞会裙。”

小小的孩子钻进我的怀里。“妈妈。”她含糊地说。

和谐被撞破了,我狠狠地打了个激灵。

我的手,一双干裂的丑陋的手,突然挪到了她的脖颈上。我浑身都在痉挛,努力控制自己不去干呕和翻白眼。

“天啊,”我回答道,更像是混杂着叹息的低声惨叫,“宝贝。我好爱你。不要这样叫我。”


<04>

她拿到了福利保障金和廉租房的钥匙。

有人为她进行了网络募捐,并同时开始了新一轮的呼吁保障女性安全的话题。四年前的失踪案与这个憔悴的女人一起被推向了风口浪尖。

警方开始挖掘沉积的旧案,虽然在大部分的受害者家属看来那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镇静剂和花果茶。她与我擦肩而过,自顾自地推开浴室门,打开暖灯准备沐浴。这是个如此值得庆幸的进步,并且她还默许我等在一边以防万一。要知道最初的日子里她是完全拒绝沐浴和牙医的。

然而热水洒下来的一瞬间她还是猛地跳了起来,像一只受惊的动物。我也跟着站起身,惶惶地隔着温热的水汽试图搀扶她。

她蹭过我的胳膊,拼命地呼吸着。

她自己站稳了。我简直想为她鼓掌,同时心底产生了一些隐秘的自豪:她状态的恢复是否和我有关系?尽管她向来沉默寡言,对我不理不睬,但她是否也在渴求着我每日体贴的护理与小心翼翼的谈话?

我们在浴室里静默着,压抑着。

我的眼前开始闪过光怪陆离的片段。隐隐约约的滴水声、冰凉湿润的旧抹布,以及一些古怪扭曲的小细节在我脑海中呼啸而过。

花洒下的水声持续不断,浴巾边角慢慢变得潮湿。

“你被需要,你被爱着,”我以一种尽量平静的语气安抚道:“你不是一个人。”


<05>

很冷。开裂的草席扎在裸露的皮肤上,带来轻微的刺痛。旧水槽的龙头在不断滴水,我蹭过去摸了摸它,然后把湿润的手指贴在怀里小东西张开的嘴唇上。

“就在这时,夜空中划过了一道璀璨的流星。”我把一块粗布垫在唯一一处还算平整完好的草席上,然后尽量轻柔地把幼儿放在了上面,“仙女教母出现了。她矮矮胖胖,脸上挂着慈爱的微笑,手里还有一根——嘘,宝贝,不要——一根魔法棒。她说:‘小Cinderella,你在哭什么呢?再不起来准备,你可就要错过舞会了。’”

一双有些暗淡的大眼睛盯着我。我在宝宝的旁边卧下来,啄着她柔软的小脸蛋:“灰姑娘向仙女教母哭诉了她遭遇的一切。于是,奇迹就在这一晚发生了……嗯?是不是,宝贝?你相信奇迹吗?”

又一次的事与愿违:她没有在我的亲吻和爱抚下发出咯咯的笑声。尖利的气音滑出来,她的眼眶又开始湿润了。

天啊。不要。

我忽地变得惊慌失措。我翻身把孩子再次搂进怀里,笨拙,又或是日益熟练地摇晃着她,急促地蹭着她的眼皮和嘴角。但那是无用功的,她的胸腔剧烈地震颤起来,她张开嘴;

我一把抄起挂在自己脚踝上的锁链。

下一秒,沉重、冰凉、生锈的铁链又突然令我冷静下来。不,这是我的宝宝,我需要她一日日苟延残喘地靠在我怀里,只要她活着;活着就存在清醒和变数。我需要她软软地握着我的手指;她是我唯一的慰藉,我需要感觉自己被需要,至少没有我这孩子就不会活到今天,可是她以后——不,无论怎样她都是我的孩子,我——

来了。她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断断续续的哭号。这声音由于饥饿和干渴因而比任何一个健康的婴儿都来得微弱低哑,像是被火碳烧破的老风箱。天啊。不行,不行,不行。

我猛地抬起手,掐断了那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般的哭噎声。

这声音简直就是催促恶魔的号角。小身体在我的怀里挣扎着,努力要发出响亮的愤怒的哭喊,这使我终于与她一同胆战心惊地崩溃了。孩子嶙峋的肩胛骨突出来戳在我另一只手上,像是成长不完全的小翼龙,被邪恶博士进行了人皮移植手术。

“求求你了,宝贝,”我捂住她的嘴,粗糙的手心擦在粗糙的嘴唇上,“妈妈求求你。拜托,求求你不要哭。”


<06>

她坐在床边,双眼呆滞无神地望向窗外。

我在思索如何坦承。但最终,我只是突兀地开口道:“我也曾经被囚禁和性侵犯。”

她无动于衷,没有任何反应。而我在话音刚落地的一瞬间,就沉浸在自己竟然就这样说了出来的事实中,这简直奇妙和震撼得不可思议。这来得不怎么曲折委婉,过于直白,反倒使我突然生出了勇气接着讲述下去。

“那个男人——他,十一年前,把我关进了地下室里。关了六年。我甚至还有了一个孩子,小小的。是个女孩所以他没有夺走她。不过后来孩子死掉了。”

她轻微地动了动,目光开始游离。

“但是我逃出来了。”我又坐得近了一些,“可能有警察的帮助,我记不清了。从那之后我的大脑就出了问题,记忆经常断掉。但是我想这个世界上还有与我同样的人,她们,或者是他们,需要同类的帮助,而施予帮助者也需要以此找到慰籍,对吗?

“我的意思是说,我们曾被毁灭,心理和生理被双重打击,以为自己毫无价值,找不到任何存在的意义。而只有我们聚在一起,我们才能生出帮助与被帮助、需要与被需要的安全感。我们不是过时之人、无用之人,我们还存在,还……还有他妈的余生。如果你不想现在喝瓶敌敌畏或者坐电梯到顶层然后跳下去,那我们就总得努力活一下。”

“这个过程当然是痛苦的,”我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被一点一点地撕裂开来,“我还记得她学会复述我的话之后磕磕绊绊地问我她能不能要一件灰姑娘那种带荷叶边儿的裙子。我说当然了等我们出去了妈妈就给你做,你还可以戴小美人鱼的那种王冠。但是她没过多久就死了。”


她终于有了反应。她缓缓站起身,一瘸一拐地向我走来,满脸带着悲哀的憔悴。那一刻我以为她会给我个拥抱,又或者是说点什么作为回应。

但是她没有。她仅仅只是走到桌子前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我僵了几秒钟。


“你还好吗?”最后我说。

没有应答。

她神情漠然,漠然到就像看不见我这个人,听不到我说的话。


<07>

我呼吸着新鲜的空气。夏天的傍晚温暖且干燥,是我曾经最喜欢的——没有秋冬的雨雪和狂风,从自己富裕的鼓鼓囊囊的小钱包里买冰奶茶。一份红豆,一份黑糖;学校门口的商场里可以买到甜兮兮的薄荷烟和廉价吊坠。回家的路上还能路过一家幼儿园。

我慢慢地踱了进去,放课后的教室空无一人。很小的时候我在这家幼儿园的室外游乐场玩过,而现在它已经又比那年大了许多许多。平整柔软的人工草坪被蓝天白云安宁地笼罩,阳台上安放着精致的儿童天文望远镜,涂画着卡通小动物的滑梯旁边,秋千和旋转木马在晚风中像音乐般转动流淌。

这就是几年前我最想给予我的孩子的。我那弱小、畸形、可怜的孩子,从来没有吃过抹茶冰淇淋或者芝士蛋糕,没有亲子早教游戏和益智故事书,甚至没见过太阳。她只是在黑暗中出生,听着我沙哑地绝望地一遍遍讲述着灰姑娘和小超人的故事,然后偃旗息鼓,在黑暗中消亡。

我又转过头。一尘不染的半墙镜中,柔软的海绵地垫向后延伸而去,一张张塑料儿童小床摞在墙角,窗台上的整理箱里堆满了数不清的积木和玩偶。

但是镜子里并没有站在房间中央的我。

我缓缓地躺倒在层层铺进来的夕阳下,想象着自己的手脚都被一点点地染上温暖的橘黄色,继而整个魂魄都被安全地包裹住,像是从来没有受到过任何侵害。

怎么会忘记呢?我闭上眼睛。

真正的我,已经在五年前的地下室里,在无穷无尽的凌虐与侵害中,与我那骨瘦如柴的婴儿一同死去了。




END.
茶野